這是發(fā)表在《星星詩刊》上的關于林建勛詩歌論的藝術論文?！缎切窃娍酚?957年1月1日創(chuàng)刊，是新中國詩歌史上創(chuàng)刊最早的詩歌刊物。自創(chuàng)刊以來，《星星詩刊》堅持以全面推進中國新詩的繁榮作為辦刊宗旨，發(fā)表了一批又一批的不同藝術風格的優(yōu)秀詩作，培養(yǎng)了一代又一代的不同創(chuàng)作流派的優(yōu)秀詩人，形成了鮮明的詩歌品質(zhì)和詩歌特色。尤其是進入新時期以來，《星星》堅持鄧小平理論和“三個代表”重要思想為指向，堅持“二為”方向和“雙百”方針，弘揚主旋律，倡導多樣性，不斷改革創(chuàng)新，為漢語新詩的發(fā)展和進步作出了巨大貢獻。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尤其是詩歌史上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和影響，是廣大詩歌愛好者的心靈家園和精神食糧。

　　林建勛與詩歌結緣十年有余，發(fā)表了很多堅實硬朗但靈氣彌漫的作品，雖無大紅大紫，但仔細系統(tǒng)翻閱過他的作品的人肯定會擊節(jié)叫好。也許，聲名對于一個醉心準備詩歌的人來說無異于負累，盡管聲名一般冒著熱騰騰的臭氣，追逐它的人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的不在少數(shù)。林建勛在熱鬧之外孤身徘徊，視遙遠蒼涼的呼瑪縣為第二故鄉(xiāng)，在邊地小鎮(zhèn)的山水間找尋生命的意義，他傾情詠唱的詩篇真摯感人，那些都是一個“在所有的聽眾后面”真心尋找“唯一的聽眾”的作品。林建勛在最北疆營造了一種絢麗的蒼涼、一種享樂的憂傷，堅定守持著詩歌的抒情本質(zhì)。林建勛直言：“我們不死于飛翔/就死于銹。”展開他的詩卷，交睫而來的是一份赤誠。他對世界和詩歌的守持十年如一日，值得我們?yōu)橹┥韮A聽。

　　一、邊塞與山水

　　呼瑪縣地處邊陲，山川壯麗、景色秀美，清澈見底的黑龍江兩岸風光旖施，綠水青山美不勝收，在黑龍江游弋，可飽覽異國風情。林建勛詩篇中較多的是構建了一個浩大、渾厚和充滿了神性魅力的“白銀納”世界。林建勛筆下的“白銀納”不同于遲子建刻畫的那個夢一樣神秘的“白銀納”。那里的山川、樹木、鳥群、雪原等等，在林建勛看來，都是鮮活靈動的生命，值得珍視并收藏于心。吟詠白銀納的那些詩作，是以林建勛生命的對象化存在的。山川是詩人心靈的物化存在。林建勛寫景不是以游客心態(tài)隨意擷取一些為我所用的景致，而是將生命體驗和邊塞獨特的自然景物融為一體。詩歌《帶著身體旅行》可見林建勛的心緒：

　　我要帶著身體旅行

　　除了身體，我什么也不帶

　　直到把所有的氣力

　　毫無保留地還給

　　生養(yǎng)萬物的大地

　　胡天胡地多風騷，林建勛傾注于邊地萬物，感情豐沛，體察敏銳，組詩《呼瑪河謠》洋洋灑灑，作為系列展示的組詩語言質(zhì)地堅實、粗糲，在遼闊的景色掃描的同時，壯美與秀美并存。組詩中有數(shù)見不鮮的硬質(zhì)、陽性的意象，它們與表現(xiàn)的北方景物對象相暗合，是情感與形式的統(tǒng)一。

　　林建勛的詩歌鮮活粗糲，境界開闊宏大，極顯壯麗之美。詩歌《大霧的森林》描寫了邊地人的生活，“一個騎馬的鄂倫春人/電一樣穿過，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直到/融為遠山的一部分”，原始風景背景下的“鄂倫春人”帶有速度與激情，“電一樣穿過”的是不染塵的自然風景。詩人沈葦說：“我想寫出這樣的詩：它應該包含了宇宙之密與塵世之火、天空的上升與大地的沉淪、個體的感動與普遍的顫栗、靈的高翔與肉的低吟……它有一個夢想：包括全部的地獄和天堂!” 林建勛的詩歌就有這樣的跡象，詩意流動在流水、大山、雪野、羊群間，深厚的感情融于凝重、壯美的意象當中，在開闊遼遠的北國背景下，博大的生命意識自此展開。

　　林建勛的詩歌是對生命活力的贊頌和美的景仰。林建勛的此類詩歌直面自然，注重表現(xiàn)自然意象的自然屬性，以視聽的鮮活真切感受人詩，開掘自然的感發(fā)力量。“群山空闊/群山在我的四周流動/群山是我掌中揮不去的驚濤”(《石頭》)，詩歌中的群山與石頭多豪邁曠達之氣，“白銀納是一塊最多情的石頭/融人你骨骼的深處”，詩歌結局猶如爆竹，釋放了最高的能量。也許，白銀納的山山水水早已微縮進入詩人的胸懷，“那徹骨的風聲/當我縱橫，遠山的蒼茫/就會圖騰如馬/斜入我的胯際”(《夢之外》)。

　　壯美之歌多憂郁蒼涼，如“只有風的刀刃/在兩岸的樹叢頻繁地/制造枯榮”，北國之風可謂撲面寒徹而來，足見林建勛的功力。這些詩篇偏重于主觀感受的情緒表現(xiàn)。林建勛驅情取景，擇選陽剛意象來構筑宏闊詩境，重在突出主體精神，而淡化客觀寫實?！肚锴А芬辉娍蔀槔C：

　　冰雪燃盡的天空多么遼闊

　　容得下日月星辰的飛翔

　　草色榮枯的大地多么安靜

　　容得下旱澇、焦慮、悲憫

　　和博大的愛心

　　林建勛的詩歌還突出強化了自然意象的粗糲、險峻、奇崛，甚至是猙獰可畏的壯美特征，所以林建勛不太重視甚至忽略那些清麗秀美的自然意象的選用，著力選取充滿力量，具有力美的自然意象。一截樹墩、半張車票、無柄之斧，都是他在充滿迷夢的現(xiàn)代荒原找尋的，是一種原初的、沉靜的、質(zhì)樸的生命狀態(tài)。

　　林建勛的北方意象表達不全然是宏大的，時常在低矮處，在細小的事物中發(fā)現(xiàn)詩意，有柔情的表達，再現(xiàn)了趣美。林建勛常精雕細描，再現(xiàn)邊地自然風貌、植被物產(chǎn)及人文景觀，故意疏離現(xiàn)代流俗，復興自然本原，目的是讓詩歌回到心靈的傳統(tǒng)上來。如組詩《呼瑪河謠》中的一節(jié)：

　　我是一個牧羊的孩子

　　吹響緩笛

　　一路趕著流水

　　從上游向下游

　　把起伏的山巒推向無邊

　　林建勛的邊地詩歌壯語有韻，秀語有骨，進入了表現(xiàn)與再現(xiàn)、壯美與趣美相對應的二重美學境界，承繼了北大荒詩歌中的粗獷氣質(zhì)和浪漫氣息，更以現(xiàn)代主義關于存在、家園、終極、永恒等思想哲學資源為觀照，探視眼前的自然、社會。如《斧子的光芒》就是從此在出發(fā)，“最后，我被允許回頭/看遠去的背影/或許只有我知道斧柄曾是我的一根肋骨”，詩歌充盈著思考的張力，而這絕對是詩人可貴思辨能力的外化?！兑蝗号４┻^田野》一詩讀來頗為精到，詩的主體形象實現(xiàn)了根本性的置換，“我羨慕它們吃飽后脯下高大的身體/細細地把五味咀嚼”，由自然界的注視進一步探照生命的狀態(tài)。

　　林建勛一再吟唱的呼瑪縣，兼有前現(xiàn)代性質(zhì)的游牧文化和農(nóng)耕文化的殘余，詩人林建勛對此有所留戀或認同。林建勛詩歌追求的精神家園，頗似建立在“過去時”的基礎之上，有與現(xiàn)代文明相對抗的情緒表現(xiàn)。不過，支撐詩歌的理論有所謂進步與否，倒無所謂詩歌藝術的高下之分。畢竟，詩人靠靈感和藝術說話。林建勛的視點是向后轉的，這樣的“回望”亦能發(fā)現(xiàn)被遮蔽的詩意，他居留在“瞬間”之美。“傾向致力于把語言變?yōu)橐环N像云朵一樣，或者說得更好一點，像纖細的塵埃一樣，或者說得再好一點，像磁場中磁力線一樣盤旋于物外的某種毫無重量的因素”。

　　二、家園與故鄉(xiāng)

　　我驚嘆一棵草，根須

　　牢牢抓住土壤

　　適時地舉起纖弱的手臂

　　如一縷閃光的劍芒

　　薄霜時，重新返回子宮

　　衰敗而不死

　　我驚嘆這么多

　　身份卑微的草，這么多

　　處在塵世最底層的草

　　這么多無堅不催的草

　　只需要一夜的風

　　就能讓奄奄一息的鄉(xiāng)村

　　再一次活過來

　　我驚嘆一棵草的執(zhí)著

　　我一生都在練習，高舉雙手

　　深深地合什，或者用力

　　拍出聲音。練習怎樣平靜地

　　面對榮枯，以便像草一樣

　　在輕輕的生死之間

　　獲得簡單的幸福

　　——《草的一生》

　　草是最賤的存在，詩人卻從中發(fā)現(xiàn)了久違的詩意，字里行間充盈著一種可以觸摸到的疼痛感。再粗心的讀者也會發(fā)現(xiàn)，林建勛的筆下有三個鄉(xiāng)土世界：一個是望奎縣張家溝村，一個是第二故鄉(xiāng)白銀納，還有一個是精神鄉(xiāng)土。出生地是林建勛精神的源頭，夢一樣的出生地，像電光石火的剎那光華一樣，閃爍著文學的燦爛之光。 “枯瘦的軀干慢慢彎下/傾聽遠方的草色，齊刷刷/喊出思鄉(xiāng)的路”(《一棵樹在紅塵中洗凈自己》)。思忖林建勛那些歌唱故鄉(xiāng)的詩歌，吟唱的喉嚨是出生地的賜予，贊美的語詞帶有故鄉(xiāng)的胎記。“讓我傾刻間退回到鄉(xiāng)村的稻田/牛車，親人們默默生銹的臉/退回到母親的子宮：我最初的房屋/一個緩慢的夢境” (《我看見了光》)。故鄉(xiāng)不僅僅是安放身體、撫慰情感的所在，更是精神回歸的領地。是詩的靈魂，是靈魂永遠的皈依。“故鄉(xiāng)意識”是一種永恒的、具有普世價值的情愫，詩人一再喚醒出生地，就是召喚一種精神力量，如同黃禮孩所言的“生命中充滿了幼獸的曠野和不羈的激情”。“遺失了多少章節(jié)/撲面的溫暖在詩意里拔節(jié)”，在林建勛詩歌中溫暖的是鄉(xiāng)土時間，是對故土的回望。

　　他對出生地的歌唱，是將少時所獲得的瞬間的感悟和后天的幻象、超越現(xiàn)實理念結合在一起。詩人將青春與生命浸潤于鄉(xiāng)愁之中，擁有強烈的故鄉(xiāng)意識。 “還有那只老黃狗/從村口射出來/親切地舔，我心的冷(《張家溝村》)”。詩人所描述的未必完全切合現(xiàn)實，這虛設的情境出自對現(xiàn)實的反撥。詩人并不比常人聰明，只是能從青萍之末發(fā)出精細的感觸。時間、場景都是散點式的，他以詩歌的方式虛擬精神還鄉(xiāng)，即便林建勛真的回到故鄉(xiāng)，他平添的是迷茫而已。他已經(jīng)無處還鄉(xiāng)，現(xiàn)實已經(jīng)擠壓他成為精神的游子。林建勛疏遠當下，親近過去。當下作為此在存在是令人生厭的，彼在存在的故鄉(xiāng)有療救功效。當一種鄉(xiāng)土詩情、文化潰散之后，真正的家鄉(xiāng)就只能存在于記憶之中了。“惟有這樣的人方可還鄉(xiāng)，他早已而且許久以來一直在他鄉(xiāng)流浪，備嘗漫游的艱辛，現(xiàn)在又歸根返本。因為他在異鄉(xiāng)異地已經(jīng)領悟到求索之物的本性，因而還鄉(xiāng)時得以有足夠豐富的閱歷……”無處還鄉(xiāng)的痛感力透紙背，入肉入骨。“返鄉(xiāng)就是返回到本源近旁”。遍覽林建勛詩歌作品，雖有異鄉(xiāng)情結，卻可以用故鄉(xiāng)統(tǒng)籌化之，讀者在詩歌中見到的都是林建勛對故鄉(xiāng)的表現(xiàn)。

　　愛鑲嵌在痛中，情感則漫溢于筆端，這是他送還故鄉(xiāng)的最好回報。作為“故鄉(xiāng)”的地域性只是一個載體，林建勛借之灌注了豐沛的思想、精神。林建勛寫了很多關于牛的詩作，一些詩作筆端如滴鮮血。詩人試圖勸告世人，人類只有反思和自然的關系，與其和諧相處，美麗的人性、神性之光才會降臨，“我更羨慕，牛群漫過的田野/那片樸素的空白/遼闊的胸襟里閃動著悲憫膊愛的光”。在這首《飲水的?！芬辉娭?，“主人不看波紋，使勁地/拉緊韁繩。把它/拴進了黃昏/j越來越暗的陰影里”，詩歌針砭了人類的中心主義，更對現(xiàn)實主義、功利主義予以韃伐。而《一頭牛老了》一詩則滿是憤懣，”牛老了，累了/再也拉不動犁，馱不動命”，詩人簡直出離憤怒，對人類的惡行批判得體無完膚。

　　在林氏詩歌中，勞動頻繁人詩歌，續(xù)接了《詩經(jīng)》的傳統(tǒng)，當然這并非他獨創(chuàng)，當代鄉(xiāng)土詩歌比比皆是，林建勛的獨特性在于極細小之處發(fā)現(xiàn)鄉(xiāng)土人的情感價值。《蜜蜂》陳述了這樣的情愫：“還有誰，比蜜蜂更懂得欣賞/塵世幽深的美/還有誰，比母親更懂得握緊/低處緩慢的幸福。”林建勛時常打量鄉(xiāng)土的親人，為其靈魂塑形，詩歌中的勞作場景就是人物出場的背景。但《薩滿舞》這樣的詩歌完全可以寫得更加精致人微，詩人有此方面的現(xiàn)場經(jīng)驗，應更加注重薩滿儀式的細節(jié)描摹，進入捕捉出北方族群特有的精神寄托。若從肉體與精神交纏的關系狀寫薩滿舞，則是一種更高的藝術境界了。

　　海子之后，詩人敢寫麥子的勇氣極為難得，林建勛題為《迎面》的詩歌就是涉水之作，“啊，在車上顛簸的麥子/在庫房里熟睡的麥子/親親的麥子——/一部分在唾液里溶解/另一部分，成為生活里/周而復始的石頭”，展示的就是鄉(xiāng)村的生死哀榮的沉痛。林建勛的詩歌不是田園牧歌式的直寫或者翻版，更多的是終極關懷。他的作品《幸?！分档藐P注：

　　青草是后來的事?；ǘ湟彩?/p>

　　先是凋零

　　小小美人，一節(jié)一節(jié)地

　　彎腰。嘴角含著疼

　　眼里流出密

　　成熟是后來的事。飛翔也是

　　先是枯萎。在風中

　　自然地下垂。向大地

　　仔細地指認親娘

　　命運的鐘擺，雨幕里的

　　秋千。不停地搖

　　我就這樣，靜靜坐在上面

　　等待與幸福

　　不期而遇

　　林建勛述寫的鄉(xiāng)土不是符號的象征，它總是復雜的情感指認。詩歌《雪下著》，“花草衰落的容顏/被掩埋。田野里遣落的/幾粒豆子/像咖啡里的苦/在味覺里攪拌”，他在寫自然風光時，不自覺地裹挾悲傷和苦澀，進入東方的感傷主義情境。悲傷本身就連通著生命的體悟，中國自古以來就有春女秋士的說法，林建勛很多詩歌帶著悲憤，這首詩的結尾寫到了“鄉(xiāng)村連著鄉(xiāng)村/像雪，在大地上神秘地牽手/在我心上，融成一抹/潔凈的光”。林建勛的筆下悲欣交集，從悲傷的事物中發(fā)現(xiàn)了活著的意義，做到了“哀而不傷”。林建勛的詩歌多有悲傷存在，卻不讓人絕望。在他看來，感傷與終極關懷是近鄰，帶著藝術感的悲傷即是思索人生的奧義。

　　值得注意的是，白銀納作為林建勛的“異鄉(xiāng)”，幾乎等同于“故鄉(xiāng)”，同樣列入了他的精神地理學。遼闊、荒涼、本真的白銀納，與溫暖、狹小的“張家溝村”相對照，是林建勛對生命、自然的體悟的不同現(xiàn)場。

　　三、緩慢與寧靜

　　林建勛的詩歌在平實的敘述中凸現(xiàn)語言的內(nèi)在張力，彰顯了斑斕的語言色彩。郭沫若強調(diào)：“語言除掉意義之外，應該要追求色彩、聲調(diào)、感觸。”林建勛的詩歌對色彩的關注較為明顯，他筆下的山水不是冷淡的黑白畫，而是諸墨具備，構設的畫面感較佳。“當作家自覺地將色彩作為一種有意味的藝術符號納入到文學視野中的時候，文學色彩顯現(xiàn)的審美力量同作為繪畫的色彩一樣直指人心”。

　　方苞說“感人以誠不以偽”，林建勛對色彩的運用出自一片赤誠，他的詩歌《內(nèi)心的濤聲》以動襯靜，比起單純地寫靜景，更容易引入進入靜觀自得的氛圍：

　　夜的黑，消磨著僅剩的一盞油燈

　　此刻，再也沒有什么

　　比一張紙更沉靜。木頭和青草

　　思想的縱橫，折疊

　　文字的凹凸處

　　是一個夜行人的內(nèi)心

　　尚未遠去的濤聲

　　詩歌中涌動著精神的內(nèi)蘊和紙上風景的精彩，林建勛守護著一塊凈土，一方美境，一處未被污染的精神家園，實實不易。全詩因景啟情，虛擬了詩人油燈前伏案準備、靜思的情境。作家汪曾祺說：“語言的美，不在語言本身，不在字面上所表現(xiàn)的意思，而在語言暗示出多少東西，傳達了多大信息，即讓讀者‘想見’的情景有多廣闊。”美國當代詩人加里斯奈德說過，“每一首詩都是從一個有能量的，舞蹈著的思想領域中產(chǎn)生的，而它自身又包含著一顆內(nèi)在的種子。詩人的大部分工作就是讓這一棵種子生長起來并自己開口來為自己說話”。林建勛的詩歌暗示能隨處可見，《夠了》則是個中佳作，讀來讓人覺得精妙超然：

　　我有足夠的時間愛

　　有足夠的時間放慢腳步

　　看一朵花，怎樣一針一線地

　　織起花瓣?？磁Ｑ蚩羞^的青草

　　怎樣吐出新的葉片?？?/p>

　　大地上行走的蝸牛，怎樣馱著家

　　以毫米品味幸福

　　慢些，再慢些。

　　這樣我就能看清

　　曠野上，一頭母牛怎樣艱難地

　　產(chǎn)下她的牛犢，

　　教他站著吃草，俯下身來反芻

　　教他慢，像祖輩一樣，緩慢地

　　緩慢地，犁開自己的年輪

　　教他一根一根生長白發(fā)

　　和皺紋，從容地應對生死

　　我有足夠的時間珍惜

　　有足夠的時間追趕

　　生命的那汪穩(wěn)火，如果命運

　　只給我一秒的時間

　　那么，這一秒，對我而言足夠了

　　林建勛近年注重詩歌的“慢”和“輕”，以本/詩來看，有時內(nèi)在的節(jié)奏看似舒緩寧靜，卻暗藏‘巨大的勢能，誰能說緩慢移動的冰排遜色于汩汩而下的河水呢? 讀者可能注意到，林建勛詩歌內(nèi)在的收斂與音調(diào)激越看似矛盾。他詩中的音調(diào)，在當下是少有的硬朗和高亢，而他詩歌中的“寧靜”卻能藝術地嵌入其中，顯示了林建勛多年來不俗的詩藝探索。他的詩簡練、干凈，不可以制造繁復，在感性中思索，在純粹中抒情，其超然與智慧來自生命的至誠體悟。

　　林建勛喜歡用短章短句去彰顯語言力的美，而這樣的短促的制式，又與詩人一貫的抒情風格相符合。作品《很多年》有這樣的詩句：“從前的光陰，從不同的/角落，跳出來/握緊我的手/我們愿意這樣，深愛著彼此”。在這些詩歌短章中，詩人汲取了戲曲的精髓，又雜糅了現(xiàn)代詩歌的技藝，用內(nèi)在的情感韻律來掌控詩歌的奇妙節(jié)奏。“多好啊!我愿意這樣/不著裝、不紛擾、不蒙塵/像水一樣，干凈地流盡/最后一滴生命”，這詩句表現(xiàn)出來的那種冥想式的樂感：自然、放松，少見經(jīng)營痕跡，更多地偏于旋律而不是節(jié)奏。“一截樹墩，在荒野/多像一個人，猛地蹲下身子/因此，我怕走夜路。我怕/走著走著，有人忽然/從暗處躥起來，高喊我的名字”，題為《樹墩》的詩歌讀來順口，說話般由物及人，將樹的命運與人的命運聯(lián)誼在一起。

　　林建勛詩歌透露著歌的韻律，有一種內(nèi)在的音樂性。“歸途的人背著/厚厚的行色/向著飄得最深的那朵云/放聲喊娘”(《歸途》)，詩句中洋溢著虛實相間的藝術質(zhì)感。以虛寫實，情感得以深化，藝術的光輝由此綻放。虛實問題的處理，是對詩人能力的一個考驗。“如何把想象與真實結合，使實中見虛，虛中見實，是詩人學力和才力的考驗”。

　　林建勛的《聲聲慢》中的詩句值得鄭重端詳：“慢慢地變成一滴水/慢慢地融入/江河的寬廣。”林建勛詩歌一再出現(xiàn)“慢”這個語匯，有著綿長的意味?？柧S諾一再強調(diào)：“我的準備方法一直涉及減少沉重。”慢(或輕，林建勛詩歌中的隱含意象)，是一種智力選擇，“我只告訴你想知道的，而不告訴你真實”。林建勛詩歌從沉重的肉身飛出輕逸的靈魂，達到意想不到的審美效果。許多平淡的生活細節(jié)，平凡的自然景象，一經(jīng)林建勛款款寫來，便顯出盎然情趣。慢(或輕)，是一種藝術留白。作家莫言的論述不可忘記：“有的空白需要讀者在閱讀時自己去填充，因為沉默也是一種語言。但我們現(xiàn)在很多作家卻不是這樣，他們在準備品時恨不得把作品撐破。而這也正是大師和普通人的區(qū)別。”慢(或輕)，是林建勛在現(xiàn)實中的精神對策，也是卸載生存壓力的藝術表達。《車過白銀納》的 “車”作為現(xiàn)代文明的象征只是一閃而過，詩人的目光似乎可以規(guī)避著它的存在，作品的最后一節(jié)十分渾厚：

　　請慢些吧，再慢些。仔細看一看

　　這些樸素的面孔吧。我是如此地愛著他彳門。

　　我的愛緩慢，卑微，簡單。只要稍一駐足

　　你就會發(fā)現(xiàn)，我的愛

　　比終年飄泊在頭頇的霧氣，還要綿長

　　它觸及的不是現(xiàn)實的經(jīng)驗世界。而標榜的是人的主體精神如何被自然凈化，如何在破碎的世界中找到拯救的力量。“滴水源源地說出心中的驚濤/空枝呼喚著巨大的繁榮與衰敗/因為有風/就會有輕輕的步履/就有萬物，被緩慢地傳送”(《因為風》)。林建勛詩歌山水有道，在豐沛的情感傳達的同時，總是不脫教化的色彩，這是一種精神財富，但要防止它容易給詩歌帶來外在的硬質(zhì)傷害?？v觀詩人十多年的創(chuàng)作實踐，語言風格幾無變化，形式上探索較少。一些詩作主題自我復制，詩歌的深度不夠，好在詩人年屆中年，詩歌進步空間還很大，詩藝的圓融也許就在不久的將來。